第14章 第 14 章 反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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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明燭沒打算束手就擒,立刻反擊,“敢問夫人,這簽名是民女在何時、何地、何種情形下所按?可有第三人在場見證?可有文書內容宣讀告知?簽名之時民女神志是否清醒,是否出于自願?”
她一連串的诘問連珠炮似的砸向蘇念晚,蘇氏往日溫順柔弱的面上僵了一瞬。
說實話,周嬷嬷剛開始攀咬的時候,顧明燭心底甚至有過荒謬的理解:這老虔婆固然可恨,但那份為主家豁出一切的執念,也算“忠仆”的末路瘋狂。
可裴老夫人和蘇念晚卻完全不同。
尤其蘇念晚,連文書都拿得出來,明顯就是籌謀了許久而非臨時起意。
顧明燭看向主薄,“大人若不信,可遍查诏獄這兩個月來所有提審我的記錄,看看可有一次提審,涉及‘納妾’、‘婚約’之事?”
她指着文書:“再看這文書本身,墨色浮新,紙張質地粗劣,跟裴府慣用的宣德棉紙天差地別!敢問嬷嬷,這等粗劣之物可會是兩月前在裴府所立?還是在這诏獄之中臨時買通了誰,匆忙僞造的僞證!”
“你血口噴人!”周嬷嬷臉色煞白。
顧明燭笑了笑,“我血口噴人?你的證據作假,我的證據可是真的!”
說罷從懷中取出放奴切結書呈給主薄,“大人請看,我這放奴文書是老侯爺在獄中所立,日期可是寫得明明白白。敢問嬷嬷,若我真是大公子未過門的妻室,老侯爺何必還要多此一舉?”
主簿接過仔細比對,放奴文書确實用的是诏獄的粗麻紙。
蘇念晚卻是輕輕嗤笑,聲音依舊柔婉,“老侯……老爺何等仁厚念舊!便是自身遭難,也不忍奴仆們受裴家牽連,放的又何止你一個?但這僅是放奴不是放妾!裴家本就打算先全了主仆之義,後頭婚約照舊。沒想到顧氏竟趁機曲解,如此涼薄!”
這話說得可謂刁鑽。避實就虛、偷換概念。蘇念晚賭的就是情理有時能壓過鐵證。
周嬷嬷見狀,也趕緊火上燒油:“而且簽名就是你的,這你如何抵賴?”
顧明燭擡起自己的雙手,“簽名難道不可僞造?僞造文書構陷他人該當何罪,嬷嬷要不要問問看?”
簽名當然可以僞造,就诏獄關的這批裴家家生子裏就有擅書寫的,顧明燭深知這事兒難追查,必須先把它模糊過去。
顧明燭又看向蘇念晚,語氣森寒:“夫人說得漂亮,但若納妾文書是真的,那便是關乎裴家門楣、子嗣傳承的正經事。為何裴家被抄沒入獄,核定罪眷名冊之時夫人沒把此‘鐵證’拿出來。偏偏要等到放奴脫籍各奔生路的當口才有?”
她向前逼近半步,聲音擡高,“究竟是裴家打從一開始就起了欺瞞朝廷、隐匿罪眷的心思,還是有人算準了流放路遠,九死一生,需要一個懂醫術、能救命的人貼身保着,才臨時起意,要拿這紙荒唐文書,逼我顧明燭做你們全家的保!命!符!”
最後一句石破天驚。
其實在場的人,心裏都閃過這念頭了。
但哪怕是放了籍的奴仆,骨子裏也浸了經年累月累積而成的怯懦,誰敢這麽流利的跟高門大宅對質?
“你……你……血口噴人!”蘇念晚臉上褪盡血色。
顧明燭這一問,是把整個裴家都逼到了懸崖邊上,進退皆是萬丈深淵。
承認前者,就是隐匿不報,滅頂之災。
承認後者,就是僞造文書,忘恩負義。
蘇念晚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,她以為顧明燭一個孤女無依,就算有些醫術也沒什麽見識。她甚至算準了老侯爺和夫人可能默許的心思,可萬萬沒想到這顧氏竟不怕魚死網破。
這賤婢根本不在乎什麽舊主情分,也不在乎名聲!
蘇念晚攥緊了袖中的手。完了,計劃全被打亂了。不僅人綁不住,還要賠上裴家的名聲,甚至可能引火燒身……
“你放肆!”周嬷嬷見主子被問得啞口無言,趕緊幫腔,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,并放出最後一個、自認絕對萬無一失的殺手锏,“裴家待你不薄,你竟敢在此污言穢語攀誣主家。大人,不止文書能證明。”
她死死盯住顧明燭,“還有信物!候府仁厚,按納妾的規矩給了信物。是大公子自小貼身戴着的那枚平安扣!”
平安扣……
顧明燭心裏的澀意如潮沸騰,在這兒等着她呢?
虧她那晚還真以為周嬷嬷良心發現,專門送她一個平安扣。周嬷嬷是吃準了她不能說自己在诏獄擅自治了欽犯,吃準了她要咽下這啞巴虧!
裴家……當真是把世家大族骨子裏的涼薄算計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用人時是“恩人”,綁人時便是“爬床的婢子”,連已故宗婦的遺物都能拿來作為構陷的工具。
好,很好。既然你們不仁,那就誰都別想好過!
顧明燭長嘆一聲,神色如常的看向主薄:“大人,嬷嬷怕是記岔了,我未收下什麽平安扣。”
“你撒謊!”周嬷嬷帶着破釜沉舟的勁兒,“平安扣一定就在她身上,大人若是不信,即刻搜她身,或是去她那監室鋪位上翻,總歸就這兩處!”
顧明燭極輕地笑了一聲,顯得格外諷刺,“嬷嬷這話可真是越發可笑了,即便我當真有一枚平安扣又如何?大公子房中的挂飾把玩何其之多,每年随手賞給底下人的玉佩、扇墜、小玩意兒難道還少了?莫非在嬷嬷眼裏,凡是經了裴家大公子手的物件,都成了定終身的信物不成?”
“那枚平安扣,不同。”一個緩慢,卻帶着威壓的聲音響起,壓住了所有議論聲。
裴老夫人終于親自下場。
目光凝在顧明燭身上,再無半分示弱求藥時的哀戚,只剩下世家掌權者的冷硬,“顧氏,你無需在此巧言令色,混淆視聽。那是時序嫡母的遺物,自他十歲起便貼身佩戴,從不離身。玉體靠近內孔的地方沁着一縷乳白,形狀像一只收翅栖息的小小鸾鳥。所以這枚平安扣叫青鸾,也是……時序嫡母的閨名!”
青鸾,确實是那位早逝的裴家嫡長媳、裴時序生母的名諱。
這說明平安扣不再是普通的信物,誰再質疑這玉的意義,誰就是在踐踏裴家已故宗婦的尊嚴。
顧明燭平靜的看着老夫人。
而老夫人也把所有人的反應收在眼底,她知道自己終于扼住了要害,立刻轉向主簿的方向,姿态恢複了入獄前一貫的端凝:“大人明鑒。此物意義非凡,老身今日必須把它正名。”
顧明燭微微揚起下巴,眼中一片冰冷,“老夫人的意思是,我區區一介醫女,一介你們眼中的‘爬床丫頭’,獲贈了裴家宗婦才有資格收下的平安扣嗎?”
“你雖不堪。”裴老夫人的聲音低沉了下去,“但畢竟與時序……有了肌膚之親。裴府待下人寬和,縱然你行事有虧,念及情分也不忍看你無依,贈你此物傍身,許你名分,是仁心所致。”
顧明燭靜靜的聽着,點點頭,“好一片仁心,如此說來,平安扣确實就是名分。”
裴老夫人神情間的溫和已全數褪去,“顧氏,事已至此糾纏無益。你現在認下,裴家還能給你留存最後一份體面,難道……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一旁待命的獄卒,語氣裏的寒意愈發加深:“非要等獄卒動手,從你身上或住處搜出此物?”
顧明燭沉默了。時間不長,終究輕輕笑了一聲,笑意未達眼底,反而襯得目光愈發澄明。她側身對着裴老夫人方向微微颔首:“裴家給的‘體面’,我顧明燭受不起。”
話說完便利落轉身,面向主簿端正斂衽深深一禮。再直起身時背脊挺得筆直,聲音清晰平穩,“大人明鑒,民女不曾收受裴家納妾信物,包括那枚平安扣。”
一字一句斬釘截鐵,不留半分轉圜。
“搜!”主薄落話定音。
“大人。” 裴老夫人幾乎在話音落地的瞬間便接口,“若搜到,該當如何?”
主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對裴老夫人這種近乎逼宮的問法有些不豫,但沉吟片刻,還是依照律法與情理開口,“若證據确鑿,依律論斷顧氏為裴家婦,須随裴氏一門共同流放,不得擅離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未變,“若搜檢無果,本官自當準許顧明燭放籍歸良,從此與裴氏一門兩不相乾,再無瓜葛。”
主簿的目光最終落在顧明燭身上,帶着審視和最後的确認:“顧氏,本官所言判決,你可聽清?可認?”
“民女聽清了!”
顧明燭目光清正,毫無畏懼地迎上主簿的視線,語氣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民女,認!”
一字千鈞,落地生根。
搜身自然派了女獄卒把顧明燭帶入耳房查驗。為保公正,搜房是派了主薄親随的胥吏。
時間在壓抑中點滴流逝,每一息都仿佛被無限拉長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着耳房方向。
直至兩名女獄卒率先走出,手中空空如也。身後是仍舊一臉平靜的顧明燭,一雙眸子亮得驚人。
“回大人,”打頭的女獄卒拱手禀報,“已仔細搜查,顧氏周身、發髻、鞋襪及所攜衣物夾層,均未見有平安扣。”
“未見”二字落地,人群中議論聲驟起。
與此同時,腳步聲從通道傳出,前往監室搜查的兩名胥吏也回來了。
打頭的胥吏快步走到主簿案前,躬身呈上一物:“大人,找到了。”
他攤開的手掌上,赫然是一枚溫潤的青玉平安扣,玉體近孔處一縷乳白,确如鸾鳥栖翼。
“是青鸾,是大公子的平安扣!”周嬷嬷格外激動,“大人,老奴沒騙您,若非信物,此等貼身重器怎會由一介醫女保管?這是鐵證啊!”
裴老夫人緊繃的脊背終于松弛了一分。
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顧明燭身上。
作者有話說:
看了評論,确信大家都是嫉惡如仇的,但不要急,女主不是吃素滴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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